遲子建描寫白天黑夜的散文

遲子建,女,1964年2月生於黑龍江省漠河縣。1984年畢業於大興安嶺師范學校,下面是學習啦小編帶來遲子建描寫白天黑夜的散文的內容,歡迎閱讀!
《魯鎮的黑夜與白天》原文:
名人的故居,最辛勞的要數門檻瞭。它要承載參觀者或輕或重的步履,這腳印當然比不得落葉撫過來得溫存,更比不得風兒漫過來得清爽。又何況,這老門檻迎來的並不是它舊日的主人,它聽到的大抵是遊人的感慨和照相機的快門跳動的“咔嚓”聲。稍好一些的,也無非是懷著憑吊情懷的人發出的幾聲嘆息。我想這門檻在寂靜的深夜,也許會為自己身上無端地沾染瞭陌生人腳上的塵土而感到難過,它也許會捂著被踐踏得傷痕累累的臉,對著屋頂的殘瓦或者天井中的老樹哭泣。
我是邁過魯迅故居的門檻的,我不敢踩它,怕那像歷史卷軸一樣的門檻會被踏碎。天色本來就陰沉,再加上人多嘈雜,已經消去瞭我對這老屋的興趣。隻記得它很大,門是一重接著一重的,所有的房間都陳設著古舊的傢具和器皿,它們就像老人們歷經滄桑的眼睛一樣,沉靜而又略嫌冷淡地望著我們。屋子沒有大窗口,那栗色的窗子又一律是木格的。木格很細碎,就仿佛是橫在窗上的一把把剪刀一樣,把進屋的陽光給憑空剪得零落而黯淡,所以幾乎很難看到一間陽光充足的屋子。當年的“迅哥”流連在這樣的深宅大院裡,住在這樣永遠暮氣沉沉的房子裡,他對外部世界的關註就會更為迫切瞭吧。而由這寂靜和昏暗生發出的幻想,也會像河裡遊蕩的小魚一樣活躍。
這是紹興,而紹興在我的心目中就是魯鎮。在聽過瞭一場讓人失望的“社戲”後,我與幾位朋友尋到瞭一處大排檔,已是子夜時分瞭。沒有星星,也沒有月亮,大排檔正在高潮上。那排檔是南北向的一條長巷,有些歪斜,而正是這歪斜,使它顯出瞭隨意、世俗和浪漫的氣息。巷子裡濕漉漉的,這當然不是雨的滋潤,而是攤主洗菜時潑出的水。攤位一座連著一座,清一色的塑料棚頂,每個棚子大約放四五張圓桌,每張桌都能容七八個人。攤前的煤火通紅通紅的,炒菜的聲音和著攤主招徠客人的聲音,讓人覺得親切和溫暖。我們要瞭炸臭豆腐幹、咸蛋黃炒南瓜絲、爆炒黃泥螺、辣椒鱔絲、鹽水煮茴香豆等菜,叫瞭一壺酒。酒不用說,一定就是孔乙己和阿Q都喝過的黃酒。酒被溫過,未放城市裡時尚喝法中要加的話梅、薑絲、冰糖等調味品,因而純正醇厚。我們先前還比較文雅的吃酒談天,後來酒喝得人情緒飛揚,幾個人就開行酒令,又笑又叫著,好不快活。這種時刻,我心中魯鎮的影子一閃一閃地呈現瞭,我嗅到瞭一股舊時中國生活的氣息。我仿佛看到瞭孔乙己穿著長衫站著喝酒的情形,他用尖細的手指在櫃臺上排出一文一文的銅錢;我還看到瞭呂緯甫在酒樓上講述兩朵剪絨花故事時悵惘的神情。我甚至想,如果不遠處的護城河下泊著一條船,我們登得船上,在夜色中劃槳而行,一定能夠看到真正的社戲,喝到戲臺下賣的豆漿。如果碰到一個老旦坐在椅子上咿咿呀呀地唱個不休,我也一樣會煩得撐船就走。如果偷不成別傢的豆子在船上煮著吃,就姑且偷一縷月光來當發帶,束著我隨風飄揚的長發。夜越來越深瞭,是凌晨時分瞭,我們卻毫無睡意。這時忽然來瞭一個瘦弱的孩子,胸前斜挎的吉他比他還要高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用小學生的練習本寫就的歌本,老練的請求我們點歌。他眼睛很大,但卻像少瞭少年的那種天真之氣。我問他幾歲瞭。他說六歲。再問他點一支歌多少錢。他用生意人慣用的口氣告訴我,一支四元,但如果點三支的話,隻收十元錢。我說,那就點三支。第一首歌是《三個老婆》,歌詞是什麼“三個老婆不嫌多”“老婆多瞭有人疼”之類,甚至形象地給三個老婆所司其職做瞭分工,什麼做飯的、捏腳的、陪睡覺的。他這一唱,大傢的心一下子沉下來瞭。在這個魯鎮少年身上,我看不到少年閏土身上的天真、朝氣和童趣,反而感覺相遇的是成年的閏土,那個被沉重生活壓迫得幾近麻木的閏土。沒等他唱另外兩首歌,我們便付瞭他十元錢,打發他走瞭。他挎著吉他離去的背影有些搖晃,倒像那吉他是一頭蠻力十足的怪獸,死死地拖著他走,在黑夜裡把這賣唱的少年的瘦小身形拖得支離破碎。